《人间词话》十则

《人间词话》十则朗读

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,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


有造境,有写境,此“理想”与“写实”二派之所由分。然二者颇难分别,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,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。


有有我之境,有无我之境。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”有我之境也。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。”无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皆著我之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古人为词,写有我之境者为多,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,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。


无我之境,人惟于静中得之。有我之境,于由动之静时得之。故一优美,一宏壮也。


境非独谓景物也。喜怒哀乐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。否则谓之无境界。


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,著一“闹”字,而境界全出。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,著一“弄”字,而境界全出矣。


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。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,”此第一境界也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,此第二境界也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正在、灯火阑珊处”,此第三境界也。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,恐晏、欧诸公所不许也。


东坡之词旷,稼轩之词豪。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,犹东施之效捧心也。


大家之作,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,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。其辞脱口而出,无矫揉妆束之态。以其所见者真,所知者深也。诗词皆然。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,可无大误也。


诗人对宇宙人生,须入乎其内,又须出乎其外。入乎其内,故能写之。出乎其外,故能观之。入乎其内,故有生气。出乎其外,故有高致。美成能入而不出。白石以降,于此二事皆未梦见。

译文及注释

译文

词以境界为最高标准。有了境界,自然能形成高妙的格调,自然会产生名句。五代和北宋的词之所以无与伦比,原因就在于此。


词有创造出的意境,有描写出的意境,这就是理想派与写实派两派的分野所在。但是这两者很难截然分开。因为大诗人所创造出的意境,必定符合自然之理;而所描写出的意境,也必定接近于理想。


词境有“有我之境”,也有“无我之境”。像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,“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”,这是有我之境。像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“寒波澹澹起,白鸟悠悠下”,这是无我之境。所谓有我之境,是用“我”的角度去观察事物,所以事物都染上了“我”的情感色彩。所谓无我之境,是用事物本身的角度去观察事物,所以分不清哪个是“我”,哪个是事物本身。古人写词,写有我之境的占多数,但并非不能写无我之境,这在于杰出的词人能够自我建树罢了。


无我之境,人只有在静观中才能获得。有我之境,是在从激动趋向平静的过程中获得的。所以前者表现为优美,后者表现为宏壮。


境界不仅仅是指景物。喜怒哀乐,也是人心中的一种境界。所以能描绘出真切的景物、抒发出真挚感情的,就叫做有境界。否则就叫做没有境界。


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,用了一个“闹”字,境界就完全显现出来了。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,用了一个“弄”字,境界就完全显现出来了。


古往今来成就大事业、大学问的人,都必定要经历三种境界: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”这是第一种境界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这是第二种境界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这是第三种境界。这样的词句,不是大词人是写不出来的。但是,如果就用这个意思去解释原词,恐怕晏殊、欧阳修诸位词人是不会同意的。


苏轼(东坡)的词旷达洒脱,辛弃疾(稼轩)的词豪迈雄壮。如果没有他们二人的胸襟气度却要模仿他们的词风,那就如同东施效颦一样(只会显得做作可笑)。


真正大家的作品,抒写情感必定能深入人心,描绘景物必定鲜明生动,语言脱口而出,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。这是因为他们观察得真切,理解得深刻。诗词都是如此。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古今的作者,就不会有大的偏差了。


诗人对待宇宙人生,既要深入其中,又要超脱其外。深入其中,所以能生动描写;超脱其外,所以能冷静观察。深入其中,所以作品充满生机;超脱其外,所以作品格调高雅。周邦彦(美成)能深入其中却不能超脱其外。姜夔(白石)以后的词人,连这两种境界的门都没摸到。